chapter.45欢迎回来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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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没有干等。她去找了媒体。不是那种大张旗鼓地开记者会,而是找到了一个她信得过的记者,姓沉,跑法治口的,四十多岁,头发也白了,但眼睛很亮。沉记者听完她的讲述,沉默了很久,说“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”。夏宥把戒指从项链上取下来,递给他看。内壁刻着“To X, from X”。她说“这是他留给我的”。沉记者看了那行字,没有问“他是谁”。他只是说“我帮你”。
  报道发出去的那天,夏宥坐在律所的办公室里,盯着电脑屏幕。那篇报道的标题是《被遗忘的十六年:一桩尘封悬案背后的罪恶与救赎》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读到“据多位知情人证实,当年办案人员在接到一通电话后草草结案”时,手指在发抖。她读到“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退休法医表示,当年的尸检报告被人为篡改”时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读到“当年的同学中,有人至今仍被噩梦困扰,他说‘我每天都在后悔,为什么那天没有去’。”时,她关掉了页面,趴在桌上,哭了很久。
  报道引起轰动。不是那种悄无声息的、像石子投入深潭的轰动,是那种铺天盖地的、像海啸一样的轰动。其他媒体跟进,网络上的讨论铺天盖地,有人骂当年的办案人员,有人同情那个少年的父母,有人提议在废弃乐园的原址建一座纪念碑。更多的人在问——那个少年是谁?他叫什么名字?他长什么样?他喜欢什么?他有过什么梦想?他有没有等过什么人?夏宥没有回答。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他长什么样——十六岁的,活着的时候的,笑起来的。她只知道他后来变成了怪物,只知道他学会了说话,学会了笑,学会了炒菜,学会了在她哭的时候说“没事了”,学会了在变成怪物的最后一刻说“我爱你”。她不知道他十六岁时喜欢什么,不知道他有过什么梦想,不知道他有没有等过什么人。但她知道,他等到了。在那个雨夜,在那个便利店里,在那条白毛巾碰到他的额头的那一刻,他等到了。
  案子重启的那天,夏宥站在检察院门口,阳光很好。她抬起头,看着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,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,想起那个从扭曲的、非人的声音里挤出来的、破碎的三个字。她摸了摸脖子上的戒指,铂金被体温捂得温热。她低下头,走进了检察院的大门。
  案子判了。冯建国因徇私枉法罪被判了六年。陈卫东因帮助毁灭、伪造证据罪被判了三年,缓刑四年。当年那个打了电话的人——夏宥后来查到,是那群少年中某个家长,在当地有些关系——因行贿罪被判了两年。宣判那天,夏宥坐在旁听席上。冯建国被带走的时候,从她身边经过,脚步顿了一下,转过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恨,没有悔,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、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的、疲惫的平静。
  “你是那个孩子的什么人?”他问。夏宥看着他,摸了摸脖子上的戒指。“我是他等的人。”她说。冯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被法警带走了。
  夏宥走出法院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,忽然很想告诉他——X,你的案子,判了。那些害你的人,那些帮你的人,那些假装看不见的人,都判了。你的名字,虽然没有出现在判决书上,但有人知道了。有人记得了。你不会再被忘记了。
  她等了很多年。从她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就开始等,等到她毕业,等到她成了律师,等到她为很多像他一样的人讨回了公道。她帮被家暴的女人离婚,帮被欠薪的工人讨钱,帮被霸凌的孩子转学,帮被冤枉的被告人做无罪辩护。她成了那种“你要是没钱我可以不收你费”的律师。她不怕没钱,因为她知道他在那个雨夜留下的那张皱巴巴的纸币,还在她的铁盒里,和那些石头、叶子、枫叶放在一起。那是他第一次给她“钱”,她一直没花。那是他第一次试图用人类的方式,对她说“谢谢你”。她收到了。
  身边的人劝过她,不止一次。师妹说“夏姐,你该找个男朋友了”。师哥说“夏宥,你别老一个人”。朋友聚餐的时候,有人开玩笑说“夏律师是不是心里有人了”。夏宥笑了笑,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  陈雨问她:“你还等他?”
  夏宥说:“嗯。”
  陈雨沉默了很久。“你确定他会回来?”
  夏宥摸了摸脖子上的戒指。“他答应过我。他会一直在。”
  陈雨叹了口气。“按你自己的节奏来。别人说什么,别往心里去。”
  夏宥点了点头。
  一年,两年,三年。她习惯了。习惯一个人住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出差,一个人在深夜加班。她不觉得孤独,因为那枚戒指还在,因为那些便签条还在,因为冰箱上的“牛奶”“鸡蛋”“酱油”“夏宥想吃的草莓”,还在。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,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,不知道他从那片黑暗里爬出来的时候,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X。她只知道,他会回来的。因为他答应过。而X从不食言。
  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。夏宥刚开完一个庭,赢了,当事人抱着她哭。她拍了拍当事人的背,说了几句安慰的话,然后走出法院大门。夕阳将整条街染成金红色,行道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她站在台阶上,低头翻手机,看下一个案子的材料。
  有人从她面前走过。她没有抬头。那个人停下来。她也没有抬头。直到那个人叫了她的名字。
  “夏宥。”
  声音很低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不是那种尖锐的、扭曲的、像金属刮过玻璃的声音。是温的,像春天傍晚的风,像冬天刚倒进杯子里的热水。像很多年前,在那个废弃的乐园里,他第一次完整地说出她的名字时,那种小心翼翼的、带着试探的、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迈出第一步时的声音。
  夏宥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。她没有抬头。她不敢。她怕抬头是幻觉,怕抬头是一场梦,怕抬头会发现——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夕阳的余晖里,空无一人。
  “夏宥。”他又叫了一遍。这次近了一些。
  她抬起头。
  他站在台阶下面,夕阳将他整个人镀成金红色。他穿着白色的衬衫,深色的长裤,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,脸比以前多了一点血色。他的眼睛不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、像黑洞一样吞噬一切光线的黑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亮的、像被月光照亮的深潭一样的颜色。他在笑。不是那种生硬的、模仿出来的、像面具一样的笑。是很自然的、很柔软的、像冰层下缓慢漾开的涟漪一样的笑。
  夏宥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个笑容。她张了张嘴,想叫他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她的手在发抖,手机从手里滑落,掉在台阶上,屏幕摔碎了,她顾不上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,像看着一场她不敢眨眼、怕一眨眼就会醒来的梦。
  “不可能……”她终于发出了声音,沙哑的,颤抖的,“怎么会……”
  他走上台阶,一步,两步,三步。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。那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不是苍白的、冰凉的、像没有生命的东西一样的手。是温的。是有体温的,和正常人一样的,温的。
  “好久不见。”他说。
  夏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无声地流,是那种压抑了太久、终于找到一个出口、却不知道该怎么释放的、带着哭腔和颤抖的哭。她扑过去,抱住了他。这一次,他的身体是温的。不是凉的,不是冰冷的,不是那团黑色的、蠕动的、布满眼睛的物质的温度。是温的。像春天傍晚的风,像冬天刚倒进杯子里的热水。像一个人。他终于变成了人。
  “欢迎回来。”她哭着说,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。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。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有人来来往往,有人侧目,有人微笑,有人匆匆走过。他们不在乎。他们等了太久。久到从冬天等到春天,从春天等到冬天,从废弃的乐园等到崭新的法院门口。从怪物等到人。从“我是怪物”等到“好久不见”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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