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誉成篇(三)(2 / 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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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喜欢一个人是会腻的吗?会腻的话人们为什么要相爱,为什么要结婚?人们为什么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守着另一个人?
  我问姜朗:“为什么会腻?”
  “因为没有新鲜感了,没有新鲜感就相看两相厌了,再好看的人都难免面目可憎。”
  看来我永远搞不懂爱这回事。我说:“会吗?”
  姜朗弓着背,扶着额头,轻轻地说话,轻轻地笑:“这不就是婚姻吗?”
  我点燃一支菸,夹住它,把它举高了,看着烟雾一点一点躲进夜色深处。我问:“你想结婚吗?”
  姜朗又笑:“想啊。”他说,“我想和你结婚,你愿意吗?”
  我咬住香菸,说:“愿意啊,当然愿意。”我补了句,“十万个愿意。”
  姜朗伸手推了我一下,笑着说:“回答得这么快,你太假了。”
  我咬着那支菸,急着说话,急着辩驳,灰白的烟雾到处乱喷。我说:“我说真的。”
  姜朗再度叹息:“算了算了,你这个人最真的时候,就是看着我,什么话也不说的时候。”
  我听得很挫败,也叹了声:“你真的很敏锐,我每次看你都会被你发现。”
  姜朗对我笑笑,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,接着也点了支菸。他吸了口菸,低头把烟雾喷到地上,说:“你以为你是狮子看着猎物,猎物不知道,其实你是牧羊人看着羊群,羊群里的每隻羊都感受得到。”
  我无奈:“我当然不是动物。”
  姜朗笑着说:“你以为牧羊人就很高尚,不兇残吗?牧羊人养羊是为了从羊身上得到可以充飢的奶和肉,得到让自己保暖的羊毛。牧羊人通过羊来满足自己的食慾,物慾,到头来,每隻羊还是会死。”
  我往地上弹菸灰。我说:“你把我讲得好冷血,好可怕。”
  姜朗吐出一口烟雾,笑得更轻了:“爱你才比较可怕。”
  我们分开的那天,姜朗伸手摸我的脸,手腕轻轻擦过我的鼻尖,笑了。他和我说,严誉成,我终于不用怕了。
  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呢?我搞不清楚。但是他看我的眼神,和我说的话,都让我想到让·科克託的电影,《可怕的父母》。父母是可怕的,确实可怕,我知道。可是没人告诉过我,爱情更可怕。
  我会成为可怕的父母吗?我会成为某个可怕的爱情故事的主角吗?如果我真的爱上一个人,他也会因为我的爱而变得可怕吗?爱的极限到底在哪里?没有极限的爱是不是也很可怕?
  这些我都没想过。这些我都不知道。
  姜朗在门边和我拥抱,我闻到他身上雨一样的味道,像我以前看过的尼亚加拉大瀑布。我忽然明白了,他和应然是一类人。他们是动态的,是一个在世上不停流动的谜,他们全要离开我,全要往海的深处走。
  姜朗松开了我,我递给他香菸,他不要。我只好收回手,自己咬住那根菸。他看着我,说:“从我认识你的时候,你就一直在用这个旧打火机。”接着,他笑笑,说,“走了啊。”
  我当时很想问他,这到底是怀念还是怀旧?可是算了,真的算了,我还是闭上嘴,一个人去寻找答案吧。
  我想,他说的怀念是可能一口井,埋伏在我的必经之路上,井下很深,深不见底。我走着走着,还没看清就掉了下去。我的身上没有火,没有绳子,我两手空空,什么都没有。四周都是黑的,我困在井下,没办法逃出来,没办法看到完整的天空,我二十多年的人生就都在这口黑灯瞎火的井里度过了。这怎么可能?
  但是我到底在怀念什么?又是谁害我变成这个样子,一直困在那口井里的?
  我没有可以求助的人,只好向我的回忆求助。我的回忆是一座照相馆,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製相框,相框里是一张张照片,有些是风景,有些是动物,有些是人。母亲,父亲,范亭,姜朗,亚瑟,路天寧,还有那个想不起名字的伊朗人,他们全在我的相框里,做着不同的表情,摆着不同的姿势。但那里面没有应然。他不在任何一个相框里,他躲在相框的背面,用手指敲击那些相框,像马修·麦康纳那样。他藏在一个我看不到他,也抓不到他的地方,沉迷于他的破坏游戏,捣他的乱。我听到从回忆里传来的声音,一直咚咚的响,像是有人在凿我的胸口,我的心脏。他一直敲击那些相框,一直破坏我的照相馆,弄得地上到处都是木头碎屑。我想要赶走他。
  我失败了。我赶不走他。
  我收起姜朗留给我的相机,不再拍照了。
  女主持人试着叫了声我的名字,和我说话:“我刚刚说的话您听到了吗?是不是外面的雨声太大了?”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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