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亭篇(一)(2 / 4)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我接着说:“我八岁那年在院子里放风箏,这个男模一样的朋友在他们家的院子里拉小提琴,一阵风过来,我的风箏砸到了他的琴谱上。我过去拿风箏的时候,他突然朝我发火,抓着手里的琴弓割风箏线,一边哭一边割。我和他道歉,说对不起,说我不是故意的,但他还是哭。我吓坏了,问他为什么哭,他说他也不知道,他就是想哭,控制不住。”
  男孩说:“这个人是不是很爱哭?”
  我摇头:“他不是爱哭,他只是想得比较多,容易感伤,容易激动。”我说,“他是一个情感很充沛,内心世界很丰富,但是找不到地方宣洩的人。”
  我记得更小的时候,严誉成来我家吃晚饭,我们一起看《猫和老鼠》,看到杰瑞偷奶酪,佈置陷阱,把汤姆耍得团团转,我看得好开心啊,一直在笑。我笑得倒在了沙发上,严誉成却在我边上哭了出来。他觉得那隻猫好可怜,怎么都抓不到老鼠,还被老鼠反过来欺负,这个故事好残忍。他认为抓不到老鼠是一隻猫最大的失败,他担心其他的猫不会接纳汤姆。我给他纸巾,安慰他动画片都是假的,他还是哭了好久。
  我一口气说了好多话,有点口渴了。我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,和男孩说:“要不要喝点东西?我们换个地方坐吧。”
  我和男孩走去附近的一排餐厅。星巴克里坐满了人,旁边麦当劳里的人更多,有好多人坐在行李箱上吃鸡块。我们继续往前走,十分鐘后,看到一家没什么人的饮品店,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去,找了个空位坐下,把行李箱塞到了桌子下面。男孩也进来了,放下揹包,坐在我对面。我拿起手机,去吧檯买了一杯葡萄柚养乐多,一杯芦薈柠檬茶。
  回来后,我问男孩:“你要哪一杯?”我笑笑,“我请你。”
  男孩拿走了那杯芦薈柠檬茶,嚐了嚐,随即打着哆嗦说:“好冰啊。”
  我笑着说:“我喜欢冰块,所以加了好多冰。”
  男孩放下杯子,揉着半边脸,缓了缓才说:“那后来呢?那个剑道比赛怎么样了?”
  喝去大半杯葡萄柚养乐多,我摸了摸肚子,冰冰凉凉的。我舔舔嘴唇,说:“他出局了。”
  男孩不解地看我。我说:“比赛的时候,他用竹剑把我男朋友打伤了。很厉害吧?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。”
  他的目光低了下去,定格在桌面的一块咖啡渍上。我把果肉嚼烂了,一口嚥下去,看着男孩。在这么昏暗,这么柔和的灯光下,他的表情竟然显得有些哀伤。这个表情我还在谁的脸上看到过呢?是应然吗?
  那是剑道比赛的前一晚,严誉成请我们在饭店吃饭,中途应然收到几条短信,又写了几条短信,没吃几口就站了起来,带着这个表情看了我一眼,走了。我记得他捏着一支香菸,那支菸在他手上烧了好久,烧得很短。
  我记得严誉成的手搭在我的背上,动作很轻,很缓。
  我记得碟子里有一块慕斯蛋糕,谁都没吃,蛋糕上沾了好多眼泪。我的眼泪。
  我记得剑道比赛那天,应然没有来学校。戴护具的时候,尹铭扶着墙,身上的酒味很重。严誉成上场后,他没多久就倒下去了,接着好多人一拥而上,用一具具身体,一声声呼喊把他围了起来。
  我还记得严誉成扔掉竹剑,摘下护具,气喘吁吁来拉我的胳膊,和我说话。他说,走吧,送你回去。
  为什么人的一生好像不是几年,几月,几天那么长,人的一生其实只是几个瞬间吗?一个人活到老,活到死,到底是活了一辈子,还是隻活了几个没办法忘记的瞬间?
  我一直忘不了这些瞬间。我在这些瞬间里翻来覆去活了好几遍。
  我喝了口饮料,说:“好像说来说去,一直都是我在说话,一直都是我在讲一些无聊的故事。”
  男孩忙摇头:“你讲的故事不无聊啊。”他安慰我,“你讲的故事都是我想象不到的。”
  我笑笑:“是吗?”我说,“人生就是很无聊的。所有你能想象到的事情,一旦实现过一次,就不会再有任何想象的馀地了。”我抓抓下巴,继续说,“打个比方,就像从前我会想象我在机场遇到一个陌生人,我们一起聊天,喝水,分享各自的故事,但是以后我再也想象不了这个画面了。”
  男孩问:“是因为我吗?”
  我说:“是的,以后我再想到这个画面,我会想起芦薈柠檬茶,葡萄柚养乐多,陌生人穿着你的衣服,长着你的脸。”
  我说:“我会想到现实。”
  我笑笑:“世界上还有比现实更残酷的东西吗?”
  男孩咬碎了嘴里的冰块,望着杯子里的饮料,眨了眨眼睛。
  我往前坐了坐,撑着下巴说:“说说你的故事吧?”
  男孩又忙着摇头:“我没什么故事……” ↑返回顶部↑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