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、别跪了(2 / 3)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他替人抄了一百多卷书才攒够秋闱费用,他蹲在灶间添柴的时候袖口里还露着借来的策论。
  他把自己的功名押上去了,用来换一道盖着朱印的回执。
  傅晋深往前迈了一步。
  他身后的博古格上那盏灯已经被人点亮了,烛火在他身后跳了一下,他的影子被拉长盖住了她膝盖上那一小片暮光:“你以为他是在替你伸冤。他是在用他的命来替你换一道走不通的路。你知道他在衙外守着。他进不来,所以他写了诉状。诉状被退了,他还会再写。他写一次,功名就薄一寸。他写到最后的时候,他会发现自己连秀才都不是了。”
  沉念茯攥着诉状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:“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他?”
  傅晋深站在她面前:“你记起来是谁给你的砒霜。你记起来之后,我会让你亲笔写一封和离书。你写了和离书,他就不再是你的丈夫。他不再是你丈夫,他的诉状就失去了效力。他保住了功名,回青崖镇。你留在这里,把你该想起来的事全部想起来。”
  沉念茯看着他:“如果我记不起来呢?”
  傅晋深的声音平得像一层被反复碾过的冰:“那他的功名会一道一道地被削。等他的秀才功名削完的时候,他会发现自己连进盛京城门的资格都没有了。”
  沉念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卷诉状,程洵的笔迹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。
  他把功名押上去了,他不知道这份诉状会被送到傅晋深案上,不知道他跪了一个时辰等来的回执会变成另一道锁。
  她开口:“你把这份诉状留在我这里。我不会让他再递第二份了。”
  傅晋深看着她:“你打算怎么拦他?”
  “我会给他写信。告诉他——我已经在查了。让他撤诉,让他等。他不会听你的话,可他会听我的。”
  傅晋深看了她很久,烛火在他身后的多宝格上跳了一下,他的侧脸被火光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界线:“你写。写完之后交给青禾,她会替你送出去。可你记住——你写的内容我会看。”
  他转身朝门口走去,走到月亮门处的时候侧过头:“你写的时候,告诉他——你已经在想起来了。”
  他跨过门槛,门扇在他身后阖上。
  沉念茯坐回窗边,窗外的暮色已经沉下去了,只剩下最后一线暗红色的天光贴着屋檐边沿。
  她把那卷诉状展开又读了一遍。
  程洵在结尾处写“臣以秀才功名担保”,那行字的墨迹比前面几行都更用力,像是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最后一笔上。
  她把诉状折好放进了衣襟内侧,和印章、信放在一起。
  三道旧痕贴着她的心口——程洵跪在衙门口一个时辰写的诉状,程洵跪在王府门口三次才递进来的信,程洵刻了三个月才磨圆边角的印章。
  她攥着那三样东西,心里把程洵的名字又念了一遍。
  窗外月色清泠,那只青瓷梅瓶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幽蓝的微光,瓶口朝天,像一只等了很久的手。
  墨影翻开本子,落下一段字:“沉小姐酉时阅程氏诉状一份,诉状内容‘状告摄政王强抢民女、私囚良家妇’。沉小姐读后藏于衣襟内侧,与信件、印章同放。王言——‘你记起来之后,我会让你亲笔写一封和离书。’沉小姐言——‘我会给他写信。告诉他我已经在查了。’王允。”墨影合上本子。
  书房里的灯还亮着,傅晋深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程洵那份诉状的抄本。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“臣以秀才功名担保”那一行上,指节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,然后他把抄本折好收进了暗格。
  暗格里已经躺着三样东西——程洵的信的抄本,程洵诉状的抄本,以及一道他还没有递出去的革除秀才功名的批文。
  他关上了暗格的门,虎口那道被她指甲划破的旧痕已经不疼了。
  幽茯阁的灯火熄了。
  沉念茯躺在床榻上,那枚印章的棱角硌着她的锁骨。 ↑返回顶部↑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