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任她明月下西楼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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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座上的人皮肤黝黑,身骨干瘦,像是芦苇地垂首缄默着。直到一杯茶放到他面前,他才从这一声轻响中抬眼,到邱雎砚坐下他对面后逐步抬头看去。
  警察所里偏暗,这间谈话室在西侧,日头还照不到,室内也是灰蒙蒙的陈设,并不大的地方,人又压下一片影,更显昏暗不清。
  “这杯茶我敬你。”
  束代瓯听见这句话,心下一惊,怕是有毒的不敢碰,可他和那些抓他的人不一样,这位斯文、显贵得多,于是开口沙哑地问:“官爷……你是知道我是被害的。”
  “我不是来为你沉冤昭雪的,你犯的事与我无关,我不过想来见你一面。”春鸢没有话要带给他,决定了邱雎砚的态度就只是淡然,他也就不打算告诉他是谁。
  “那你为什么见我?我不认识你。”
  邱雎砚依旧端坐着,并不顾及那人觉得自己被戏耍而变得激动的情绪,也不知是否因他是春鸢的父亲,他心生不该有的一丝怜悯,此刻恰同一座殿上塑世的神,不会有更多的回应。刚才所想,春鸢与他看不出相像,这样粗糙的一颗沙砾,有一个细腻的女儿,却不甘养育。他敛下目光,起身离开,走到门口时,又听见身后说起:
  “明明是她拿着刀跑出去,说是我杀的人,她演都不演,只是流几滴眼泪。警察来得很快,她当场指认杀陈老板的人是我,还说她和南京邱家少爷有关系,如今那少爷不在吴县,没有伺候了就出来找事做,没想到路上遇见我,被我逼过来要她嫁给陈老板……”
  在他的叙事里,女儿已经没有了称呼,干哑的声音越说越颤抖,目光却直直望着邱雎砚的背影,像是一根铅芯刺进去,认为春鸢为和那样的男人在一起,才要违背他、害他成囚。到最后,问他同为男人何必这么做,既然有权有势,不该用来拥护一个女人,她们最会骗人。
  “你轻看你的女儿,觉得她没有作为,却将她卖了两次给自己换钱。她本可以不回来找你,却非木石人心,她还是太心软,不是吗?有人将她逼到日暮穷途,也有人在眷顾她。”
  如常冰冷的声音里,带着轻微的叹息,听起来不忍,说及“眷顾她”三个字又柔软下来,于风雪万片之中接住一寸温。他抬起插在裤袋的左手,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,不等回答离开了。
  春鸢只让邱雎砚送了她一段路,可到头也查不了几步了,于是匆忙也慢,她回看了两次,邱雎砚仍站在原地,不用秋光照拂,犹神思温柔,西风吹起彼此的衣发,幸好不唱离别。
  盈之不会想到春鸢的出现,他一心浸透了愁绪,反而鲜活。手上进行着的书画装池每一步需要慢下来,让他越成麻木,流光作煎。
  直到春鸢来到他身前,盈之才感到流逝与得失,才又见到恒我奋不顾身奔赴月亮为世人带来永恒的那一片朗烈光明。他不分那些男女之别,放下界尺越过案台拥春鸢到怀中,这是他的恩人,也像他的至亲之人,有一种说不出的、无端的熟稔,让他不请自来。
  短短几面,春鸢不懂得盈之为什么对她有这么深的依赖,哪怕得知盈之正是爹一直想念的孩子、自己的哥哥,也不过惊异缘分的巧合,很快又平静接受了事实。她不想相认,奉圆满成好,彼此都是转徙飘蓬后的安身,不堪再打破。
  何况她杀过人,同时让一个孩子失去了她的父亲,都不是什么好事。想到这里,就听见盈之听说陈槐延死了的事,话语里带着微微的恐惧,须臾又轻笑一声:“见到你没事,我很高兴……”
  春鸢听后故作惊讶地吸了一口气,却没接盈之的话,轻轻推开了怀抱,并不看他地开口:“我朋友准备离开这里,昨天去和她告别,太突然了,我很舍不得,和她待了一整晚。”事实如此,春鸢觉得也不算骗人,不过是前不久的事了。鬓喜来告诉她,白姨娘救过的一个人来看望她,那人家中从医,打算让他带自己到他家的药铺帮忙,比跟在她身边能学得更多。
  先委屈的人听见春鸢说得忧伤淡淡,一下子止了眼泪,而她眉目低低,悬憀同怜,更让他想起母亲,母亲常哭,伤心或是高兴,高兴时还要多些娇嗔。
  春鸢注意到盈之的出神,那样总陷入的神情看上去有怀念和不得救,她不知道他透过自己在看谁。此时人世,茕茕白兔,东走西顾,无所谓鬼神,偏偏撞在了一处,可她不想成全这一“偏偏”,说出不算最真的谎,不介意他听或不听。
  不等盈之的回答,春鸢转身离开,走到门边了,一道身影如檐,不系扣的白色薄风衣被风吹开衣摆,熟悉的梅香先一步蜂拥,是邱雎砚来了。她意外地抬头看去,想问他不是在约定好的茶楼见面,邱雎砚似窥明地先开口:“我还是想来接你。”
  温柔的沉声带着匆匆而来的些许急促,心曲也为怕她觉得自己不够稳重而乱。可他发现他在茶楼里待不下去,急切不是他一贯的作派,严矣钗教导他的为人如水静则明则鉴世宙,这一刻成陈规失了效。
  “少爷辛苦。”春鸢为这始料不及由衷地初浅笑起,抬看的那一眼目光很快又落下,实在是太好看的人,多看会贪,失看多惋。
  这声称呼让邱雎砚冷静下来,想说不该,是习惯也好,还是又回避动心,都不该。
  也让盈之恍惚,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,再不会有人这样叫他,他为此被引到春鸢身边,见她笑里意浓,一如月下壁上的花阴,身是姊妹身、神是母亲神,分明不像,却难自拔在不清之中,想靠近她依偎在她膝上。
  两人相反过来,有人犯在西楼,靠近她身明月,盼填满他的时空;有人想回到初见,不求她救自己,就停在山中精怪的第一眼——
  当然,现在也可以停下来。
  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声音劝诫盈之,他看着门外的男人向春鸢走去,春鸢像是觉察到他地靠近而相去,可以不必回头,却亲缘关系的存在还是让她说了一声保重。这一刻他见到的春鸢变得不同,她站在那个男人身边,许多天的相识都变得陌生。
  邱雎砚从盈之身上收回只一眼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,春鸢走来时,他就伸手牵住她将她拉到身边,微凉的手他不语,只是握紧几分又松开相扣入彼此的指间,走入长街里。春鸢下意识怕被发现地挣脱又顾盼,虽然喧嚣不在这里,桩桩事也已落定,却她与他的不清,仍旧困囿。
  然而邱雎砚如她愿地松开手,她的心瞬时坠下成痛,竟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贪得无厌。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现邱雎砚喜欢管教的乐趣,开始她并不迷恋自己的身心手口失陷于他的桎梏,她没有小姐的规矩与羞耻,像是孩子的顽皮恰好诱蚀了他的心与绪,她习惯故作的矜持被他看穿再占有,对她来说,这是无上的偏爱。
  可他刚才没有这么做,放任意味着结束,她还不想,双手不由得着急地抓住他手臂,忍着要落的眼泪抬起头向他解释是怕影响他才这么做,不是不听话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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