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雪夜交错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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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大步穿过回廊,靴底踩得积雪咯吱作响。
  雪下得太大了——烦。
  院子里的灯太亮了——烦。
  管事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的嘴脸——更烦。
  但这些都不是他发火的真正原因。真正让他烦躁的是,他刚才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,案上摊着晋阳的军报、柔然的盟约、邺城的朝务,每一件都是火烧眉毛的正事,而他却对着窗外那棵落满雪的柏树,在想东柏堂的柏树是不是也落了雪。
  他不想去东柏堂。不是因为不想见她。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太想见她了。
  这让他恼火。他高澄是什么人,十五岁掌京畿禁军,皇帝仰他鼻息,柔然亲王被他几句话压得按刀说不出话。
  他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伸手就拿,拿完了就丢,丢完了就忘。
  唯独这个女人,丢不掉,忘不了,一想到她一个人蜷在那座院子里等他,他批着批着奏折笔就停了。他居然在朝堂上为了她打人,在临行前绕路去看她,在晋阳躺在另一个女人身边时闭眼看见的是她的脸。这些事没有一件像他。
  他怕的不是她。他怕的是这个不像自己的自己。
  所以他回邺城十来天了,硬撑着不去见她,想试试能不能变回从前那个自己。
  从前那个来去自如、从不牵挂、完事抽身就走的高澄。
  他试了十来天,结果此刻站在雪地里,满脑子还是她。
  殿里灯还亮着。两个姬妾没来得及退下,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,发间的珠钗在烛光下晃得人眼晕。
  他看都没看一眼,挥袖让她们出去。衣袖带起的风扫落了案上一只茶盏,青瓷碎在地上,两个姬妾吓得脸色发白,几乎是逃了出去。
  他走到内室门口,忽然站住。燕氏正跪在榻边整理被褥,指尖捏着被角一点一点抻平,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  烛光落在她侧脸上,轮廓柔和,眉眼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  她不像玉仪。玉仪不会这样安静地跪在那里整理被褥——她会把被子掀得满天飞,会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,会在他进门的时候故意装睡,等他俯身去看的时候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。
  “你留下。”燕氏的动作顿了一下,没有抬头,也没有应声,只是轻轻放下手里的被角,站了起来。
  事毕。燕氏在黑暗中轻手轻脚替他掖好被角,然后披了外袍退出去,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她的脚步声在门外越来越远,最后被风雪吞没了。
  高澄仰面躺在榻上,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。缠枝莲纹用金线所绣,在暗夜里泛着微光。还是那股熟悉的荒芜感,这次又多了一丝陌生的、让他坐立难安的愧疚。
  他烦躁的闭上眼。黑暗里立刻浮现出一双眼睛。
  不是燕氏的——燕氏的长什么样他根本记不起来。是元玉仪的。含着泪的时候像碎了一池星光,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,望着他的时候又亮又烫。他想起她站在箭靶前拉弓的背影,腰身绷得紧紧的,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衫若隐若现。
  他想起她踮起脚尖吻他时的样子,够不着,急得耳朵都红了,最后是他弯下腰屈就她。他猛地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残留的熏香气味,淡淡的,不是她身上的味道。她身上是甜甜的苏合香,他每次靠近她的时候都会闻到,闻了就舍不得放开。
  他坐起来,套上外袍,大步往外走。管事从廊下追上来:“大将军,这么晚了——”
  “备马。”
  马蹄踏破长街积雪,他在寒风中策马狂奔。可当她院门前那盏灯笼隐隐在望时,他猛地勒住缰绳。骏马长嘶,前蹄腾空,在距离那扇门不到百步的地方生生停下。
  他骑在马上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。门缝里有极淡的微光——她还没睡。她在做什么。是在练箭,还是坐在镜前,还是蜷在榻上盯着那扇永远不会被推开的门。
  他在马上坐了很久,久到雪花落了满肩,久到手指冻得发僵,然后翻身下马,将缰绳甩给身后随从。
  他站在这扇普通的院门前,抬不起手去推它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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